向穷国提供贷款,中国为了什么

在过去十几年间,中国对发展中国家的贷款一度超过了世界银行,对许多难以从国际市场上借到钱的发展中国家来说,中国可能是他们最后的救星。为了确保这些信用记录糟糕的国家能及时还钱,中国采用了“贷款换石油”策略,只可惜,这些国家太不争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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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pleRecall 作者:黄童超

本文系网易原生内容中心《回声》栏目出品,每周一至周五准时更新。

据路透社等媒体报道,上周斯里兰卡向北京方面提出请求,希望将拖欠中国的80亿美元债务中的一部分转化成基础设施项目股权,提出愿将斯里兰卡企业部分股权售予中资,也就是国际版的“债转股”。随后斯里兰卡方面称其并没有向中国提出取消债务的要求,不过不少人好奇心再次被点燃——中国到底借出去了多少钱?中国都把钱借给了哪些国家?

“中国在过去两年间对发展中国家的贷款,超过了世界银行。”

早在2011年,英国《金融时报》就称“中国在过去两年间(2009-2010)对发展中国家的贷款,超过了世界银行(World Bank)”,当时中国共签署了1100亿美元的贷款给发展中国家,而同一时期世界银行只承诺了1003亿美元贷款。但由于缺乏全面的官方数据,我们仍然很计算出中国到底对别国放了多少贷,只能从一些研究或报告中捕风捉影。

美国波士顿大学的凯文•加拉格尔(Kevin Gallagher)等人根据中国-拉美金融数据库测算,2005-2014年,拉丁美洲国家总共收到了1190亿美元和中国政府有关的贷款,光是2014年,就高达220亿美元。美国约翰霍普金斯大学的黛博拉•布罗蒂加姆(Deborah Brautigam)则表示,2003-2011年,中国对非洲国家的贷款达到了528亿美元,最近两年这一数字至少又增加了200亿美元。

2011年,时任中国进出口银行董事长李若谷(左)在巴哈马群岛参加一典礼。/AP

那么在中国,贷款的钱由谁来提供?中国的对外贷款主要是由国有金融机构来完成,它们是中国国家开发银行(China Development Bank)和中国进出口银行(China Export-Import Bank)。前者是政策性银行,提供商业贷款;而后者也是政策性银行,除了提供商业贷款之外,还拥有独一无二的权利——提供优惠贷款,以援助他国开展项目。可在真实世界中,这两家银行都曾经以援助的名义借给别国大量的钱,而且央行、财政部又是它们的第一、第二大股东,它们的行为可能就是中国政府的行为,所以中国的对外贷款和对外援助让人感到混乱不清,也就不奇怪了。

拉美的厄瓜多尔、委内瑞拉不太容易从国际市场借到钱,中国可能是他们最后的救星。

中国的国有金融机构在提供贷款时,经常不按国际市场的常理出牌。拉丁美洲国家委内瑞拉由于糟糕的信用评级被国际市场冷落,世界银行从2005年开始,就几乎一分钱都不借给委内瑞拉。但中国的国有银行逆流而上,从2005年到现在已经给委内瑞拉提供了超过560亿美元的贷款。《华尔街日报》则进一步指出,国开行在2008-2015年期间已经借给委内瑞拉370亿美元。2011年,东欧的白俄罗斯陷入恶性通货膨胀,但IMF拒绝给白俄罗斯提供贷款,除非IMF亲眼看到白俄罗斯实施改革。又是中国站了出来,不仅提供了10亿美元贷款,顺带还提供了无偿援助和建设合同。

在这些发展中国家看来,中国是最后的救星,也是一个慷慨的、不计较的救星。在拉丁美洲,比委内瑞拉好不到哪里去的厄瓜多尔和阿根廷在国际市场上借不到钱,因为主流银行开出的借钱条件太苛刻,但他们却能从中国这里借到钱。2010年世界银行准备给阿根廷提供3000万美元贷款,区区3000万美元,就让阿根廷提交不计其数的财务报表、评估报告,还让阿根廷雇用经世界银行批准的专家,来监测贷款透明度和使用效率。

2012年,阿根廷的一条铁路。/AP

美国亚洲协会(Asia Society)的杰米•梅茨尔(Jamie Metzl)还举了一个柬埔寨的例子,这个东南亚国家原先考虑从世界银行贷款6亿美元,但世界银行的借贷条款中要求带有透明度和反腐败的改革条件,最终柬埔寨让世界银行走开,然后从中国手里借到了一笔相同的却没这么多繁琐要求的钱。这也是为什么,亚洲岛国斯里兰卡借钱不找世界银行和IMF而找中国的银行,因为世界银行和IMF限制太多了,即使他们努力迎合世界银行和IMF,也有一大笔贷款因为达不到要求而铁定泡汤。

中国的银行放贷没世界银行那么多的政策要求,但有一条,来借钱的国家得把贷款拿出来一部分买中国产品和服务。

不过中国的慷慨,可不是不求回报的。中国不要求借方改变现有的国内政策,但也得想办法让他们尽量能还上钱,毕竟这些国家名声都挺糟糕。中国国有银行们的计划很简单,那就是我借你钱,你还我大宗商品。世界银行的一项对比研究发现,在拉丁美洲国家,中国采取“贷款换石油”策略,委内瑞拉、厄瓜多尔都是向中国出口石油来偿债。2009年,巴西的国有石油公司也签署了类似协议,国开行报之以100亿美元的信贷额度。2012年初,巴西拿到了这笔钱,按照协议,巴西每日向中石化提供20万桶石油。

而在非洲,中国除了用贷款换石油,还用贷款换农产品(棕榈油、可可粉、烟草)和其他自然资源(铂、铜、钻石)。在2003-2011年,中国对非洲的528亿贷款中,有56%是这种形式。你会发现,中国选定的国家,大多也是自然资源丰富的国家,这种贷款方式在非洲也被称为“安哥拉模式”。需要指出的是,中国一般是用市场现货价格来购买这些国家的大宗商品,不是要求直接用资源来偿债。

2007年,一名中国工头在非洲几内亚比绍当监工。/AP

中国不管借方使用贷款透明不透明,但是往往会在贷款条约中保证自己的利益,比如让中国公司参与到当地的基础设施建设中。上文提到的凯文•加拉格尔长期研究中国对拉美国家的贷款,他指出,中国贷款虽然爽快,但是借方得用这笔贷款中的一部分钱,来购买中国的建筑、石油、通讯、卫星以及火车设备。比如2010年国开行给厄瓜多尔开出了10亿美元的“贷款换石油”条件,而其中还是强制要求厄瓜多尔得用这笔钱的20%来购买中国服务。

据美国布鲁斯金学会(Brookings Institution),在非洲,中国更是对这种模式如鱼得水。2005年,中国进出口银行向安哥拉提供20亿美元的贷款,与此同时中石化取得了某油田的开采权(不过也许这只是巧合);2008年,中铁集团利用相似的手段,将刚果民主共和国的铜矿、钴矿开采权掌握在自己手中。

中国的“贷款换石油”原本是想降低这些声名狼藉的国家不还钱的风险,可惜他们太不争气。

中国的国有银行们想用“贷款换石油”策略来降低贷款违约的风险,可惜这些把钱借走的国家都不太争气。由于国际油价持续低迷,以及国内管理不善,依赖石油的委内瑞拉面临着新一轮的债务危机。2014年末,国开行就已经紧急救火,延长贷款期限,减轻偿还条件,允许委内瑞拉运送比协定要求更少的石油,甚至允许委内瑞拉用臭名昭著的本国货币而不是用硬通货注入共同发展基金。随着其他投资者纷纷逃走,委内瑞拉变得更加依赖国开行。但国开行的网开一面不能改变什么,如今委内瑞拉身背1250亿美元债务,2016年,委内瑞拉有100亿美元的债务将要到期,一堆烂摊子等人来收拾。

相同的情况出现在了拉丁美洲的厄瓜多尔,还有中国的邻居俄罗斯,这些向中国借钱的国家都在遭受不同程度的经济危机。中国社科院世界经济与政治研究所所长余永定说,“中国向非洲、拉丁美洲还有亚洲的不稳定政权提供贷款,承担了太大风险。”中国进出口银行在2006年给太平洋岛国汤加提供了贷款,帮助其重建因骚乱损毁的首都,但现在指望汤加能还上钱,实在有些天真,汤加正在创纪录的债务泥潭中无法自拔,它甚至制定了“不再借新债”的政策来处理这个问题。中国将原本2013年的还款日期推迟到了2018年,未来形势仍不明朗。

2014年,太平洋岛国汤加浅水滩风景。/AP

中国要为过去的豪赌式贷款吞下苦果,而这些贷款可能对借方的经济问题也不太帮得上忙。中国的贷款不足以支撑阿根廷的经济,除非阿根廷进行实质性的宏观经济改革,包括开放市场、改革制度、改革银行体系和财政责任以及停止浪费;而非洲各国饱受大宗商品价格波动的困扰,近年来政府不停借贷也在扰乱经济市场。上文提到的中非问题专家黛博拉•布罗蒂加姆在2015年12月曾表示担忧,“个人感觉,过去3年间许多非洲国家接收中国提供的贷款时都遇到了困难。这些国家的出口商品价格较低,要偿还贷款就更难了。”2014年,非洲的加纳出于对还债能力的担心,主动把30亿美元贷款额度降到一半,这笔贷款额度是3年前与国开行签署的。

也许只有已故的委内瑞拉前总统查韦斯才表现得英勇无畏,他在2012年谈到中国新增的40亿美元贷款时说,“过几天会从北京再拿到40亿美元”,查韦斯伸出四个手指告诉记者,“幸运的是,我们不依赖那家糟糕的银行。你叫它什么来着?世界银行。那些依赖世界银行和IMF的国家太可怜了。”

参考资料

Jeff Todd & Ian James & Ben Fox. (2013). China takes investment and lending risks others won't in going global. Associated Press.

Steven Duke. (2011). China's global reach: lending more than the World Bank. BBC.

James Kynge & Gabriel Wildau. (2015). China: With friends like these. Financial Times.

Gus Lubin. (2011). China Just Gave A $1 Billion Loan To A Troubled European Country. Business Insider.

Prudence Ho. (2015). Venezuela Oil Loans Go Awry for China. The Wall Street Journal.

Deborah Brautigam. (2015). 5 Myths About Chinese Investment in Africa. Foreign Policy.

The Economist. (2014). Chinese lending to Latin America: Flexible friends. The Economist.

Matthew Dornan & Denghua Zhang & Philippa Brant. (2013). China announces more aid, and loans, to Pacific islands countries. Development Policy Centre.

Charlotte Middlehurst. (2015). Chinese loans to Africa could trigger another debt crisis. China Dialogue.

Umul Awan. (2014). China’s motivations behind “loan-for-oil” deals. The University of Texas at Austin.

Yun Sun. (2014). China’s Aid to Africa: Monster or Messiah? Brookings Institution.

Miria Pigato & Wenxia Tang. (2015). China and Africa: Expanding Economic Ties in an Evolving Global Context. World Bank.

Kevin Gallagher & Amos Irwin & Katherine Koleski. (2012). The New Banks in Town: Chinese Finance in Latin America. Inter-American Dialogue.

题图:银行金库点钞。/Getty Images & 视觉中国

黛博拉•布罗蒂加姆
中非问题专家。
2015年12月,黛博拉•布罗蒂加姆在《外交政策》上澄清西方人对中国在非洲活动的常见偏见。这些偏见包括中国介入非洲只是为了开采非洲自然资源、中国介入非洲大陆范围很广影响很大、中国在非洲的公司只雇佣中国籍的员工等。
对外援助
人们经常搞不清楚对外贷款和对外援助的区别。
人们经常混淆对外商业贷款和对外援助的区别,在官方定义上,对外援助包括无偿援助、无息贷款和优惠贷款三种方式。其中优惠贷款任务由中国进出口银行来承担。而商业贷款就是商业贷款,中国进出口银行可以参与,而中国国家开发银行也可以参与其中。
信用评级
委内瑞拉是垃圾级国家。
实际上,厄瓜多尔、委内瑞拉和阿根廷都不同程度的被评为垃圾债券国家。
不求回报
中国国家开发银行收的利率,普遍还是比世界银行高。
中国国有金融机构提供的商业贷款,当然也是要盈利的,所以不求回报是不可能的。根据凯文•加拉格尔所述,中国国有开发银行提供的商业贷款,其利率和附加条款还是要高于和多于世界银行的,而中国进出口银行则要宽松一些,利率往往也比世界银行低。
自然资源丰富
中国去非洲,不是只为了撷取资源。
这里并没有说中国只是为了撷取资源而去的非洲。
  • 委内瑞拉
    拉美国家,截止2015年从中国获得的信贷高达563亿美元。
  • 厄瓜多尔
    拉美国家,2015年中国进出口银行给予其75亿美元信贷。
  • 津巴布韦
    非洲国家,2014年获得中国20亿美元的贷款,用于基础设施建设。
  • 阿根廷
    拉美国家,2005-2014年中国共借给它190亿美元贷款,但2014年阿根廷再次债务违约。
  • 俄罗斯
    欧洲国家,虽然欠中国300亿美元,但有了“贷款换石油”后不太可能出现违约。
  • 乌克兰
    欧洲国家,欠中国180亿美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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